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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陆辞归家之后, 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就听闻了王旦逝世的消息。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在真正知晓此事时,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伤怀。

    那位无私地给予了他许多庇护、一心牵挂大宋的老者, 终归是永远离去了。

    陆辞坐在月明风清的小院中,心中泛起万千波澜。

    他闭目许久, 无声地叹了口气, 意兴阑珊地将手中杯盏所盛的酒液, 悉数倾倒入土中。

    谨以此杯敬忠魂。

    不论他的那句劝慰是否能起作用,如若地下当真有灵, 那史书日后还给王旦的公正褒奖, 想必能让这位自苛自咎过度的名相,得到一些慰藉吧。

    王旦的逝世,虽让他的亲朋好友, 甚至皇帝赵恒也悲痛万分, 颇长一段时间都无心理事, 却不意味着大宋朝廷就将因此停摆。

    而是随着宰辅的位子空置越久,就变得愈发暗潮汹涌,风雨将至起来。

    这暂与人微言轻的陆辞无关。

    他在好好休息了几日后, 就不急不慢地去吏部签署了上任相关的公文。

    接下来就只等五日之后, 东宫居住的殿宇修缮等事宜得到妥善安排了,去正式上任了。

    只是陆辞没想到的是, 自己刚从吏部回来, 便收到了一首诗。

    “……细香红菡蓞, 疏影碧梧桐。鹤立霉苔径,犬眠兰菊丛。”待念到最后一句时,陆辞的面上,已不知不觉地带了笑:“望君频访我,不必待书召。”

    显然,见陆辞分明已回汴京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拖拖拉拉地不上门……

    原还老神在在地等人来的晏殊,实在是坐不住了。

    陆辞家离晏殊处并不算近。

    哪怕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陆辞在收到这封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他的不满和催促的诗后,便决定即刻出发了。

    他戴上斗篷,在马背上拴好早早准备好的手信,就骑上马,带上四名健仆,慢悠悠地往友人的住处赶了。

    秋高日烈之时,似陆辞这般将自己遮得较为严实的行商,街上并不少见。

    于是并未经过任何波折,没过多久,他就顺顺当当地到了晏殊家。

    守门的仆役恰好换了几位新的,并不认得他。

    只眼睁睁地看着陆辞将斗篷摘下,露出极清贵俊美的面庞时,不由晃了晃神,小心问道:“您是——”

    陆辞笑着将刚收到的信件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劳烦你通告一声,陆辞到了。”

    果真是被郎主念叨了好些日的陆郎君!

    那仆役对这书信连看都没看,就信了陆辞的说辞,毕恭毕敬地将信归还后,一溜小跑,入内通知晏郎主去了。

    陆辞也不着急,让另外几位下仆将他带来的手信取走,便安逸地跟着人进了主厅,安安静静地等了。

    没等多久,他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飞速靠近,然而在很是接近时,又猛然一顿,再迈动开,就慢了许多了。

    陆辞站直了身子,循声抬头,往小院的转角处看去。

    随那衣袂一闪,出现的人,果真就是晏殊。

    晏殊见着与一年前比,身形还要修长高挑几分,模样仍旧俊俏,却多了些成熟的故友,心里欢喜,面上只挑了挑眉,懒洋洋道:“陆郎来了?”

    陆辞笑眯眯道:“晏兄以诗相招,岂敢不来。”

    晏殊抽了抽嘴角:“陆郎进京方十五日,便记起还有我这么一位故友盼着,实是荣幸得很。”

    陆辞假装没听出他在这句话里那几处充满谴责之意的重音,微微笑道:“往后多的是赏花饮酒,联辔同游,对塌夜语的机会,宴兄不必操之过急。”

    他既然要与寇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得让对方既不厌恶和猜忌他,也无法全然地信任他。

    要维持这一绝妙平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渐渐将他和晏殊的交谊显于人前。

    晏殊不置可否,径直坐了下来,报复性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勉勉强强地给陆辞也倒了一杯,面无表情道:“现没了王相替你考虑周旋,那往后除非是你有意为之,否则一时半会的,是想走也难走了。”

    陆辞莞尔:“宴兄的话,我便厚颜当作夸赞收下了。”

    虽然对陆辞一直不主动上门的举动很是不满,但晏殊安排这顿含有接风洗尘意味的小宴时,的的确确是根据他对友人的喜好,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陆辞亦不用说。

    他的其他友人们,大多已散落在南北各地,每月虽有鸿雁传书,但真正再见,却不知在何时了。

    距他最近,还能给他带来一见如故之感的,就只有一位晏殊。

    前几日因王相病逝,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也将拜访晏殊之事忘在了脑后。

    让晏殊白白盼了他这么久,最后还亲自写诗来邀他上门,陆辞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面对友人故意夸大的火气,自是彻底包容了下来。

    他们本就志趣相投,脾气相近,哪怕隔了颇长一段时间不见,也未曾影响这份相合。

    再聊上几句,晏殊心里残存的那点小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因明日并非休沐,不好醉酒以免误事,于是在感到微醺时,二人便及时打住,以茶相替。

    只是茶到底不比酒来得痛快,饮了几杯后,陆辞和晏殊就都停了杯,舒舒服服地躺在紧挨着的两张软塌上,闲话起分别后的事来。

    二人默契地不提政事,话题只绕着别的打转。

    晏殊笑道:“我有位近邻,将要出售他的住宅,不知陆郎可有兴趣?”

    陆辞一听,还真有些动心,不免多问了几句。

    毕竟他购置原来那处屋舍时,想的是离他工作的馆阁近,才弥补了价位偏高,距嘈杂的集市太近,不够清静的诸多缺点。

    现他上班的地方换到了东宫,方向是恰恰相反的。

    相比之下,当然就不如晏殊这离得近了。

    且据陆辞的猜想,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以后官阶升迁,官职也多半是围着太子打转的。

    这便意味着,工作地点方面,想必不会太快地进行更换。

    见陆辞反应如此,原只是随口一提的晏殊不禁有些高兴。

    他哪儿还不知道陆辞此刻的想法?

    晏殊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若你有意,我愿出面替你问上一问。想来他看在同我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价格不会叫你吃多少亏的。”

    陆辞笑了笑:“不瞒宴兄说,可与你相近居,于我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

    听完这句极中听的话,晏殊挑了挑眉,心里舒服极了。

    陆辞话锋一转:“不过购置房屋相关,我也颇为熟悉了,实在不必累你出面压价,我可一人解决。”

    晏殊无奈地摊了摊手,遂不再坚持。

    陆辞办事素来雷厉风行,对那处宅邸一起了兴趣,次日回家后,就立马着手了。

    他寻了合适的牙人,约出那户主后,先看过一遍房屋里头,感到满意后,就即时进行了一次面谈。

    会与晏殊存在交情的 ,显然也是清贵的文官,虽已确定要去外地任官,而不得不出售了自家宅屋,却也没想到买家会来得如此之快。

    对这类谈判,他自很是生疏,陆辞则已是熟门熟路了。

    约谈全程,节奏皆由陆辞带着,对方还晕乎乎时,就已叫他三两下地敲定了价格,签订了新的契书。

    一式三份,各自保存好后,陆辞特意留了一日让对方将家当移出,自己则在次日,才将物品悉数迁入。

    这几日中,陆辞拿出了最高的效率,一共竟才用了四天不到,恰好就赶在了正式去东宫任职的前一日。

    夜里陆辞正写信,要就自己住址再次变更之事,对亲朋好友们一一进行通知时,晏殊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上来拜访了。

    陆辞忙活的这几天里,晏殊也很是繁忙,这会儿好不容易得闲,才想起这事。

    那天陆辞虽坚持不用他出面,晏殊却不可能听他的,于是吩咐夫人精心备了一份厚礼,准备上门来问价了。

    健仆们都忙着收拾新屋子,还没安排守门的人,陆辞又刚巧在小院里散步,听得大门被人叩响,索性也没让下仆去,而是亲自去开了门。

    门一开,见是晏殊,陆辞不禁意外地笑了笑:“宴兄?”

    晏殊:“……?!”

    陆辞笑着迎了一脸空白的头位客人进来,顺便解释道:“这回可怪不得我不早些通知你,而是今早才搬进来,人都忙着收拾,到处脏乱得很,着实不是招待你的时候。”

    被引入厅中,坐下之后,手捧热茶的晏殊,才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一脸一言难尽地盯着悠然的陆辞看了会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下起手来,可不是一般的快啊。”

    陆辞莞尔:“原来的住处虽也不错,但附近住人太杂,常有冰人上门,屡拒亦是无效。现搬来这里,可得请你帮着挡上一挡了。”

    三元及第的热潮虽已散去,但陆辞一年来那无比惊人的升迁速度,却引起了更多官宦人家的注意。

    一想到这么一位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现家中无妻无妾,冰人会受人差遣,络绎不绝地上门来,就有点都不出奇了。

    陆辞在汾州时还好,因他是一州之长,城中人家再心动,也不敢轻易高攀,让他难得清静了一阵子。

    现搬回汴京,被媒人围追堵截的情况,却是越发严重了。

    陆辞以为晏殊会幸灾乐祸地嘲上几句,不想对方却痛快地点了点头,一口应了下来:“那是自然。”

    他不由好奇地看了友人一眼,调侃道:“如此爽快,可不似我认识的那位同叔了。”

    晏殊一个不小心脱口而出:“我既有意招你为婿,自然不能叫别人得逞。”

    众所周知的是,晏殊膝下目前仅得一女,年方二岁。

    陆辞:“…………”

    你怎么不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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