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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春去秋来, 又是一年深冬。

    天气一如既往的冷, 街道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 被车胎和脚步轧成一地湿泞。

    A市, 城西,某处小区大门外, 一辆打乔家集团停车库里出发的普通品牌的suv缓缓驶入。

    小区定位不算高端,管理也稍嫌混乱, 没有正规的停车库, suv不得不随大流停在挤挤攘攘的花圃边。

    车门打开,高跟鞋踏入积雪, 罗美生冻得抖了一把, 赶忙抽出外套披上,绕到后备箱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取出。

    衣服、鞋袜、烟酒、药材、保健品……袋子有点多,装了将近二十个,基本上是给老年人吃用的东西。不过多虽多,却不贵重,除了一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外, 其余东西看纸袋的logo就知道不是什么非常高端的品牌。

    罗美生提得有些吃力, 加上外头又冷,脚步迈得越发飞快, 匆匆钻进单元门里。

    进电梯,上楼, 按门铃。

    房门打开的瞬间, 她朝着出现在门后的两个老人露出淡淡的笑来:“新年快乐, 爸,妈。”

    两位还带着乡音的老人欢天喜地地跑去厨房为女儿倒茶,罗美生抬眼一看,客厅里果然已经坐满了熟人,看她回来,各个眼神企盼,上前拉扯,亲热得宛如一家。

    “美生姐,那么多年没见,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脸上的皮肤比我这个在上学的还水灵!我姐夫来了吗?”

    “美生啊,来来来,坐这坐这,坐婶儿旁边,让婶儿仔细瞧瞧。你老公怎么没跟着?”

    “你看看这皮肤,这白的,这气质,这打扮,哪里像咱们罗家能出来的孩子哦!远山呢?是不是在楼下停车啊?”

    这场面自嫁给乔远山之后每年都会得见,她早已习惯,将带来的礼物交给默默上前的弟弟,微笑着地回答:“他忙,今天就没来。”

    亲戚们脸上便都露出失望的颜色,一个个欲言又止起来,罗美生感觉自己后腰被捅了捅,回过头,弟弟脸色非常不好地扫了人群一眼,用目光示意她躲开这群亲戚。

    罗美生笑笑,抬手拍拍他,果然不待片刻,就有长辈清清嗓子,挑起话头:“美生啊,家里和公司最近都还好吧?”

    罗美色呷了口茶,愉快地点头:“挺好啊。”

    “哈哈哈,真是恭喜恭喜。”亲戚一脸喜气,“我以前就觉得你有福气,看看,现在果然过得不一般。从小就读书好,是咱们那儿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不说,毕业之后事业也发展得那么好,结个婚吧,居然就嫁进了那么有钱的人家,把你爸妈直接从咱们县接进了城里,现在年纪轻轻,居然就当上奶奶了,你看看你身边这些堂表姐妹,哪个有你那么好的福气。你XX大哥,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俩还一起玩儿过呢,他就没你那么顺利啦,今年儿子小X马上要大学毕业,家里都不知道给他安排什么工作。”

    罗美生只是微笑。

    那亲戚久不见她搭腔,就有些着急起来,想了想还是把话挑明:“美生啊,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安排着把人朝集团里塞塞?”

    罗美生瞥了站在一旁面色犯难的父母,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

    然后便在对方骤然生出的喜色里慢悠悠地捧着茶杯继续了下去:“我一会儿把公司人力部门的邮箱写给你,你让小X把自己简历投过来,集团年年搞校招,有很多基层岗位,还是很欢迎应届生来应聘的。”

    亲戚卡了下壳,眉头皱起:“基层岗位……这有点不合适吧?至少也得是个主管之类的职位啊……”

    罗美生便长叹一声,摇了摇头:“X叔,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人塞进管理层啊。”

    亲戚干笑:“少谦虚了,你堂堂一个集团董事长夫人,新闻上说集团整个人事部门都归你管,在乔家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区区一个管理层而已……”

    罗美生神情低落:“新闻上说的话您也相信?别说现在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已经换成乔瑞了,就是远山真顶用的时候,我这个人事部长也只是个挂名点卯的而已,说不上话的。”

    亲戚着急起来:“那你要不然,你去跟乔瑞提提?你是他妈,你一开口,他肯定不敢不给你面……”

    说话声音在罗美生惆怅的视线里越来越低,亲戚扫了眼她拎来的那些平价年礼,又看到她搁在桌上的嵌着国产车车标的车钥匙,终于泄气。

    于是到最后,依然如往年一般——求安排工作的,自己投简历,求事业融资的,将项目完整的策划交上来,求借钱的……不好意思,您看我买的这些东西像是手头宽裕?

    亲戚们无计可施,求助罗家的两位老人,罗父罗母正襟危坐,满脸为难,却始终连个屁都不肯放。

    他俩出身寒微,受教育程度不高,宗族观念颇重,该有的破毛病都有,肯定少不了小市民的虚荣心。甚至罗美生刚嫁乔远山时,他俩穷人乍富,还一度曾膨胀过,想靠着大包大揽给亲戚办事情在乡里的旧识中受捧风光。

    谁知罗美生一点也不给颜面,什么样的亲人登门求办事儿都从不应允,再加上这么多年来虽然买了房子车子,生活变好了一点,闺女在他俩面前却都是一副在乔家过得不怎么样,花销紧巴的状态。曾想膨胀的老人家早已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那样瘪了下来,放下不切实际的妄念,安安生生地过回了平淡的小日子,连周围新结识的老人邀请去赌钱,都自认家底不够,从不应约。

    没那个金刚钻,他俩哪敢揽瓷器活?

    于是一屋亲戚只能无功而返,怏怏不乐。好在因为罗美生无法给出帮助的原因确实是无能为力,他们出门时倒也都不生气,只是聚拢在一起摇头叹息。

    瞧瞧罗家的房子,虽然在普通家庭里面积也很不小了,一百九十多个平方,在A市这个近些年房价涨得越发离谱的城市称得上是笔不小的财产。可看看位处的小区,看看屋里的装潢,哪里能想象一位赫赫有名的大集团董事长夫人的娘家人会住在这里?

    乔远山的妻族,再怎么不济也该是未落败前的石家那样的吧?前些年石家老人去世,家中某个亲戚入狱,剩下的亲属坐吃山空变卖豪宅的新闻还上过本省头条,报纸上写石家的半山别墅连花园带泳池,足足有两千多平方米。

    结果到了罗美生这,没有豪宅不说,连开的车都成了落地价一二十万的国产品牌,就灰扑扑地停在连车位都没有的小区花圃边上。

    曾经还以为自己能搭着“董事长夫人亲戚”的名头一并鸡犬升天,吃喝不愁,甚至过上伸手拿零花钱的好日子的罗家亲戚们在看到车身上斑斑点点的坑洼和泥渍后彻底不报希望了。

    一时甚至同情起罗美生来。

    毕竟早年他们也是听过罗美生跟继子们关系紧张的,听说年纪小些的那个,看到她还会动手砸东西。

    于是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唉,咱们普通人家的闺女嫁进豪门哪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还是给人当后妈,管事的变成了继子,肯定艰难极了。”

    “结婚那么多年,她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还连给外甥安排个主管的权利都不够,在公司肯定说不上话,再看看她开那车,买回家那些东西,也就一个茅台酒几条中华烟值点钱——唉”

    算了算了,打秋风什么的,果然都是电视剧里才能碰上的好事情,比起跟乔家伸手要钱,想过上好日子,他们倒不如自己脚踏实地还来得更快些。

    罗美生将车倒进车位,灰扑扑的SUV在两旁前后各式各样的豪车中显得尤为突兀,远处步出电梯的几个乔氏员工看到她从驾驶座下来,都是一脸的无语。

    “罗部长到底什么怪癖啊,堂堂董事长夫人,车库里那么多好车不开,天天选那辆破的招摇过市,车门磕得比我那辆小破驴还凹。”

    “谁知道,有钱人的爱好吧,明明钱多得这辈子都花不完了,我前些天还看到她在公司旁边咱们这些穷X才去淘打折货的XX商场买中老年服装。”

    “我去,真踏马奇葩啊……”

    “你说话用词注意点,罗部长可是管人事的,上次新上任那个总经理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情,把她和乔副总裁都惹恼了,她直接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摁着那群董事的头同意把人当场开掉。你个小虾米,万一被她听到,还想不想要手上的饭碗了?让你分分钟在这一行做不下去知不知道。”

    罗美生目光从手上的文件里拔起,淡淡朝说话的两人方向扫了一眼。

    直至她乘着电梯离开许久,那碎嘴的两名员工仍站在原地,冷汗直冒。

    乔家,屋内,依旧是熟悉的老房子。

    这幢高楼跃层早不再是A市的【第一豪宅】,然而那么多年来,乔家人却始终没有选择搬家离开。

    或许这套房子对他们而言,意义已经跳出了简单的“栖身之所”。

    除夕夜提早下班回家,打开门后的罗美生站在门口,忍不住就恍惚了一下。

    多年来密集的居住活动让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浓浓的生活气息,乔远山和乔瑞都喜欢打扮屋子,乔南结婚之后,有时沐想想也会带一些东西过来。相框、地毯、婴儿爬行垫、楼梯儿童安全栅栏、绿植、中国结、十字绣……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一点点填充满了这片偌大的空间,让她几乎都要想不起来这里一开始的模样了。

    但或许是除夕这个特殊的日子吧,时间仿佛忽然间就斗转回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的这一天,集团发生了不小的变故,以致于乔远山和乔瑞都不得不远赴海外解决。解决完部分麻烦的几天后,她在乔远山的要求下提前一步回A市探望乔南,打开门的那一刻,也是同样的站立位置,所看到的,却是被砸到宛如废墟的客厅。

    其实在当时,时不时叫装修队回来收拾被乔南破坏的房子的频率还挺高的。

    因此罗美生很难记清自己当时的情绪,到底是【不出所料】还是【有点失落】。

    理智来说,应该是前者,毕竟她一开始嫁给乔远山的时候,就清楚地将这场婚姻当成了工作——丰厚的收入优渥的回报以及比普通职工更多的晋升机会,得到这些的同时,承受老板孩子的怒火并收拾烂摊子原本是理所应当的。

    但……

    罗美生想到自己年轻那会儿,刚刚毕业,懵懵懂懂进入还处于创业期的乔氏,跟在乔远山身边做文秘的过去。

    创业公司的工作岗位划分没有那么细致,她虽说是乔远山的秘书,但大部分时间,却都跟着另一位领导干活。

    那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有人格魅力的女人,美貌温柔,坚韧果决,比罗美生在从前的人生中接触到的所有女性都要优秀。她的追求并不仅仅限于自己的孩子和家庭,还有更多更远大的……比如事业。

    怎么会有那么聪明厉害的人呢,把一切都兼顾得那么好。

    罗美生看着她在生意场上所向披靡,看着她在家庭当中游刃有余,看着她的孩子先后出生,一点点成长。

    她本该功成名就,在坐拥事业的同时陪伴在两个孩子身边,永远做许许多多人的偶像。

    许许多多人之一的罗美生望着前方楼梯处墙壁上的照片,垂眼叹惋。

    厨房方向传来乔远山的声音:“小罗?你回来了?看过你爸妈了?他俩身体怎么样?”

    罗美生回过神:“都挺好的,对了,谢谢你准备的烟和酒啊。”

    “有什么好谢的,按理说我都应该跟你去一趟的,让你一个人回家怎么说都有点不好。”年夜饭已经完成了好几道,围着围裙的乔远山端着八宝饭从厨房里出来,“有时候你真不用跟我那么客气。”

    “你去了麻烦更多。”罗美生笑了笑,“不过好意还是心领了啊。”

    于是回自己房间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处理了一些工作,下楼时听到一阵特殊的声响。

    小孩牙牙学语的细嫩嗓音传入耳中,罗美生愣了愣,快步下楼,果然看见爬行垫上爬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孩。

    乔瑞揣兜站在小孩旁边视线冷峻地低头看着,沐想想坐在沙发上敲笔记本电脑,看到她时都抬头,乔瑞神色淡淡的,沐想想温和地问了声好。

    大门打开,沐爸和沐妈在提着一堆东西的乔南的带领下踏入屋子,沐妈乐呵呵地说着今年沐松回不了A市所以又要打扰亲家的话,沐爸一皱鼻子,嗅到空气里饭菜的味道,当即眉头一皱进了厨房。

    三秒钟后——

    “你又在烧些什么鬼东西!!!!”

    清净的房子一下变得非常热闹。

    年夜饭桌,最后还是沐爸掌的勺,乔远山是站在旁边拿小本本记录的那一个。

    电视里多台联播的春节晚会声音放得超响,沐妈一直在看自己手机上截图出来的播出节目时间表,时不时瞄一眼电视屏幕。

    沐松今年即将带领乐队登上这场盛大的晚会,作为这场晚会不论多么难看都始终捧场的忠实观众,家里的挺多人都满怀期待,于是大家也跟着一起瞄电视屏幕。

    这些年乔家的年夜饭桌上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欢快,叫罗美生几乎已经想不太起刚加入这个家庭的时候是如何庆祝这一节日的了。那时候乔远山通常会挑选一处不错的餐厅,带着家人们一起过去,那种餐厅,菜色肯定是非常不错的,至于最后吃得如何……

    四个人凑在比太平间还要安静的包厢里,想必不用多说。

    而当下,电视内的晚会在众人殷切的等待下终于结束了一场尬演的小品,主持人出现在画面里的那瞬间,先前还围绕在餐桌边的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

    乔远山和沐家夫妇一起,对着电视机上伴随震撼音效出场的沐松大呼小叫。

    “出来了!!!!”

    “嗷!!!!”

    乔瑞站得笔直,皱着眉头挑剔:“怎么把头发染黑了?染黑了一点特色都没有,之前粉红色的时候最好看。”

    然后抬手不经意地捋了捋头发,一脸的 【我也想染】。

    乔南则懒洋洋地靠着玄关,手上还抱着喂孩子喂到一半的碗,不屑分辨:“太low了,一听就是假唱。”

    零点钟响前,众人围聚电视机前,罗美生上到楼梯末尾的供桌,熟门熟路地取出线香,点燃三根。

    她仰头看着照片上那张温柔的笑脸。

    石姐,你看见了吗?

    你的孩子现在很幸福,一个想烫头,一个已经做了爸爸。

    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已经看到了吧?

    罗美生抽了张湿巾,无意识地擦了擦供桌,目光扫过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家四口对镜微笑的全家福,片刻后转开目光,取来自己挂在旁边的独照,用湿巾擦了擦。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她没有那么厉害,能兼顾那么多,她选择了事业,就将专注事业,其余的一切……

    客厅那头的电视机里,沐松再次出场一起演唱多年不变的收尾曲目,熟悉的旋律之后,是跨年钟声的倒计时。

    主持人的嘹亮的嗓音字正腔圆地朝外蹦出数字,激亢人心——

    “5!”

    “4!”

    “3!”

    “2!”

    “1!”

    “新年好!!!!”

    同一时间,窗外忽然传来热烈的爆响,所有迎接新年的人们同时转头看去,窗外黑暗的天幕已经被绚丽的花火点燃。

    花火淅沥沥地自半空中洒落,盛开的人生一般,短暂而耀眼。

    罗美生捏着相框,炮火里,忽然便听到因烟花停下说话的屋里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

    “等沐松回来,一起再去拍个全家福吧。”

    她愣了愣,倏地循着声音转过头,正对上乔南递来的视线。乔南扫了她手上的相框一眼,顿了顿转开脸:“我的意思是现在有孩子了……”

    屋里不知内情的沐爸沐妈沐想想,以及缺根筋的乔远山纷纷点头道:“好啊!”

    沉默片刻,始终安静的阳台边,乔瑞将自己端在手上的一杯水浇进花盆里。

    声音低沉:“我没意见。”

    罗美生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那盯着花盆的高大青年已经快步走开,拖出一个前些天搬回家放进储物室的箱子。

    箱子很大,他轻松地扛在了肩上,出来的时候顺带将一个小袋子朝罗美生怀里一塞。

    罗美生还拿着自己的相框,抱着袋子愣愣地问:“这是什么?”

    乔瑞看了她一眼:“新年礼物。”

    说罢扛着箱子身姿潇洒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中途空余的那只胳膊一夹,把小孩也夹胳肢窝下带走了,乔南骂着脏话追了上去。

    “谢谢……”怔楞地道谢完好几秒罗美生才想起叫住他,“等等,瑞瑞!你去哪里?!”

    大门打开又轻轻合拢,冷峻青年的声音从门缝中缓缓飘来——

    “放炮。”

    罗美生:“………………”

    好吧A市禁烟花,一年到头也难得能玩鞭炮的时间。

    她轻叹一声,神情已经带出了暖意,望着自己手心中一板一眼的个人照片,半晌后轻笑。

    事业之外的一切……其实认真说来也还好?

    于是放下相框,轻轻拆开这份另一位继子第一次送上的礼物。

    三秒钟后。

    嗯………………

    罗美生微笑着将手中低胸枚红色蕾丝边,上绣有立体花纹并镶嵌大批水晶的,闪闪发亮的,某著名大牌新春秀场成衣系列里最一言难尽的民族风长裙郑重地搁在了供桌上。

    石姐……

    那啥……

    这玩意儿,要不还是您给笑纳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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