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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人生中的首次兼职给高二九班的所有同学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到校的时候沐想想发现原本喧闹的班级已经安静了许多, 坐在前排的几个成绩稍微好点的同学居然开始跟周围的普通班学生一样早自习。

    后排靠窗的一大块“学渣”位空空荡荡, 包括晏之扬在内,九班走了七个男同学。有直接参与了这场退学事件的,也有一直想退学但是曾经没敢说出口的, 干脆全给办了。

    这群哥们往日里作风最出位, 因此在叛逆的九班学渣中很有威信,他们的缺席, 也成为了九班同学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沐想想落座后还听到侧方向传来女孩儿的声音:“听郭志说他们今天要在市里找房子……”

    找房子啊……是了, 昨天在病房里商量的时候,那群小子自己迫不及待要求家人同意自己搬出去的。

    那八卦的女孩接着说:“……我妈这两天老念叨我,什么睡得太晚起得太晚吃饭不专心玩手机, 唉,真羡慕他们啊, 搬出去之后自由自在, 也不用跟我们似的那么早起床来学校。”

    “不过自由归自由,工作可真辛苦啊,我昨晚累死累活还挨了好几顿骂, 比起这个, 我觉得还是上学轻松点。”

    沐想想摊开桌面上辅导书,阅读理解用的是《亲爱的安德烈》——

    【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 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 而是因为, 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晏之扬收到学校里的吊车尾朋友发来的信息——【嘿哟,恭喜你提前解放,可以好好去潇洒一把了。】

    丢开手机,没什么活力地倒进椅子里,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独立之后的生活,跟他想象中的差别也实在太大了一点。

    他以为第一天晚上累到让人虚脱的工作已经是最大的灾难了,结果感受到了后面的一堆麻烦事儿后,才发现穿着玩偶装被人骂几句算个屁啊!

    周围乱糟糟的,到处都摊开着破破烂烂的纸壳箱,衣服鞋袜行李箱乱成一堆,一块决定退学的哥几个满屋乱撞,反倒把一块本就不大的地方收拾得更加糟心。

    屋子的陈设很简陋,比起学校寝室还不如,至少学校寝室里还能给配备几张桌子,这个完全没有任何装潢可言的空间里只简单粗暴地拥挤了四张高低铺。

    好不容易不用上学校早自习,晏之扬本来是想睡场懒觉的,可结果却六点钟就不得不起身——因为房东要上班,赶在上班时间之前他们得完成交割手续。

    房东是个临近退休的中年女人,非常的不好说话,立了一大堆规矩,讲话时语气还颐指气使的。放在平常遇到这种人晏之扬根本连甩都不去甩,不高兴了说不定还要针锋相对一下,可这次却没办法随心所欲,谁让她的房子价格最便宜呢?

    总之租房的过程非常憋屈。

    郭志身残志坚,拄着个拐杖在屋里跑来跑去,见他瘫在座位上偷懒,停下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干嘛呢干嘛呢少磨洋工啊赶紧的起来把你衣服给叠好。”

    晏之扬痛苦地抓了把头发,顽抗几秒后却不得不照做,不然房间就真乱得没处下脚了。

    但干家务着实不是他的强项,干巴菜似的衣服到了他手里越发难以捉摸,好不容易揉吧揉吧勉强分成了几堆,鞋子味道特别大,又被受不了的兄弟们勒令清洗。大冷天自来水冰凉刺骨,刷鞋的时候手冻得跟要掉下来似的。除此之外,还得扫地、拖地,给自己套被子铺床,等等等等,总之都是非常琐碎的工作,可积累在一起实在是太让人烦躁了。

    又不得不去做。

    一群牛高马大的年轻人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能搞定看起来轻松简单的事儿,屋里还是那么的乱,晏之扬用疼得要命的手把湿漉漉的鞋子晒去窗外时,忍不住就开始怀念自己干净整洁的家。

    早上他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妈妈还掉眼泪了。

    那个平常又唠叨又烦人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把一间偌大的屋子打理得那么井井有条的?晏之扬发现自己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干净蓬松的被子,每周一换的床单,被刷得雪亮干净的球鞋,每天一睁眼就可以得到,那么的理所当然。

    中午时分肚子饿了,干活干得苦不堪言的年轻人里有人提议:“出去吃顿好的吧?庆祝一下咱们正式开始的独立生活!”

    被这个提议迅速调动升温的气氛里郭志掏出口袋里的公款数了数,有点为难道:“可咱们只剩三百多了。”

    提出要独立的时候他们跟校领导和家人信誓旦旦打包票不会跟家里伸手要钱,然而各自的家人在他们离开时还是硬塞了点,加上以前的零花钱和赚到的工资,不是一笔大数目,交完早上的房租和押金之后所剩无几。

    三百,三百能干个啥?南哥请客的时候去的场合先不说了,就是他们平常自己掏钱聚餐,也少说得吃上个人均七八十吧。

    众人安静了一下,都有点被这个消息打击到,难不成独立生活的第一天就靠吃泡面来庆祝吗?

    半晌后晏之扬苦中作乐地提议:“没关系,这不有厨房吗,我们自己烧也可以嘛。”

    结果去一趟菜市场,又是满地鸡零狗碎,从没有关注过日常家庭花销的男孩们头一次发现自己爱吃的那些食材价格居然那么贵。匀出一百块生活费扣扣搜搜买了七人份的肉菜米面,回来又因为分配洗菜工作斗争一场,抱着手机开百度查米放多少水肉放多少盐,兵荒马乱后直至过了学校正常的午休时间饥肠辘辘的他们才吃上饭。

    没有桌子,搞了几个纸箱倒过来放餐盘。

    大家的兴致已经明显没有提议聚餐时那么高了。

    屋里甚至没有板凳,晏之扬蹲在地上捧着扒饭,很奇怪的,明明肚子很饿,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因为菜的味道不怎么好吗?感觉又不全是。

    此时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还是我妈烧的比较好吃。”

    晏之扬低头把脸埋在饭碗里,满室沉默,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但这仍不是最叫人崩溃的。

    下午上班,或许是觉得他们已经有了工作经验,商场为他们安排的工作变得更加紧凑严苛,此时他们才发现穿着沉重的玩偶装在商场里蹦来跳去的工作环境究竟有多轻松。

    A市的初春很冷,夜晚尤其低温,太阳落山后,寒风刮在皮肤上就跟被刀切歌那么疼。

    年轻人们拼命裹紧衣服,在广场上朝来往的路人派发传单。

    风从领口袖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衣服外露出的脸和手掌更加无处藏身,厚厚的外套根本没有办法抵御长时间的寒冷。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靠不停的走动来缓解腿脚的僵硬,可最让人难受的,偏偏还不是冷风。

    路人们对递到眼前的传单并不待见,愿意抬手接下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大多数人都选择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他们的声音和笑脸。然而除此之外,还有更加激烈的反应——

    “不要不要。”

    “去去去——”

    “被烦我。”

    “SB烦死了烦死了没看到我手上拿着东西吗?CNM你是不是瞎啊赶紧滚好吗!”

    这群从来在学校里颇有排面的风云人物们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拄着拐杖的郭志一听就炸了,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你TM再说一遍!”

    等到商场负责人赶到的时候,这群年轻人已经跟喷脏的路人打得热火朝天。

    男孩们被叫进办公室里一通臭骂,心里都委屈得不行:“明明是他先开口骂人的!”

    “那又怎么样!这是工作!你拿了这份钱,就别想能跟在学校里似的顺心!这里没人会在乎你的感受!”

    负责人却根本不理会他们遭遇到什么,只是拍着桌子一个劲儿地怒骂,半点面子也不给他们留,最后还勒令郭志去朝那位出言不逊的路人道歉。

    郭志当然不愿意,明明不是他主动挑的事儿,那负责人就冷着脸放话说:“那好,那明天你们全都不用来了。”

    晏之扬几人气得嘴哆嗦,立刻就想放话说不来就不来你TM以为自己算老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然而在此之前,郭志抬手拦住了他们。

    这一天放工之后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他们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朝前头瞥,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的郭志反而是脸色最平静的。

    晏之扬搓了把脸,想到刚才郭志道歉时被那家伙不依不饶斥骂的场面,憋屈得连喉咙都蜷紧了,好半天才轻声问:“大志你还好吧?”

    “啊?”郭志回头,看到朋友们脸上的担忧,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哎呀我好着呢,干嘛一个个都这样,碰上个傻逼而已,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众人一时无话,其实心里都清楚他肯定没那么轻松。

    可是他们才搬出家,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七个人的工作全系在他一念之间。

    晏之扬捏了捏拳头,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揭穿:“那走吧,一起去吃个宵夜。”

    郭志笑了笑,语气轻松:“不啦,你们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顶着朋友们充满担忧的视线,郭志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离开,他很累,脑子和身体都是,打从记事起就没那么累过。

    头脑放空漫无目的地走,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家门口。

    老小区的居民楼低矮破旧,这个点钟,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暖的灯光来,郭志抬起头,寻找自己家的窗口,视线忽然有点模糊。

    楼道的感应灯亮起,他惊了一下,左右看看,拄着拐杖迅速躲到一处树后,接着愣住。

    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中年男人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激,放下拎着的东西弓着背打了个寒噤,一边搓手一边朝手心哈气。

    然后他紧了紧衣领拿好东西低着头快速离开,郭志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不知道为什么也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找到小区的非机动停车棚,那里停着一辆非常长的手推餐车。中年男人将餐车顶棚的灯泡点亮,然后借着灯光开始慢慢朝车上放材料。

    路过的小区保安老远喊了他一声:“老郭!”

    然后快步过来皱着眉头挑剔了一大堆诸如这个车老停在这里非常碍事好多业主都投诉了之类的话,语气咄咄逼人,非常难听。

    中年男人却似乎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灯光打在他沟壑纵横的黑黝黝的脸上,那张平常面对郭志时总是很凶恶的面孔挂着讨好的笑容:“哎呀真的是不好意思,老给你们物业添麻烦,这样这样,小X你把晚上值班的哥几个都叫来我这喝一杯,我请客,就当给大家赔罪了。”

    那个说话颐指气使的保安一边佯装推拒一边叫了好几个人过来,中年男人笑眯眯地主动跟他们寒暄,开火的时候铁锅放歪,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了一下。

    锅柄可能是被火烤到了,中年男人一把甩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整个人都跳了跳。

    然而在保安们的催促声中,他只是把被烫伤的手心不在意地朝裤子上搓搓,然后就给锅柄包了块抹布,开始炒面。

    郭志嘴唇哆嗦了一下,父亲用平日凶恶的声音说出的那些恭维话飘进他的耳朵。像有一只手忽然抽走了他的声带,他张着嘴想要喊一声爸爸,却久久发不出声音。刚才跟那个SB道歉时都没酸过一下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泪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集体宿舍,怎么完成的换衣洗漱,怎么躺上的那张狭窄冷硬的床。

    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说话,原本聒噪的少年们这一天如此默契地沉默着。晏之扬躺在上铺,他床垫铺得不好,后背被硌得难受,睁着眼睛盯着虚空好几个小时都没能睡着。

    黑漆漆的房间里,他听到有人哽咽地发出声音——

    “艹,我他妈现在真的后悔……”

    乔南刷到晏之扬和郭志他们相似的朋友圈内容时眯着眼冷哼了一声,没想到那么快就撑不住了。

    城中村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他最近忙着给英成校蓝队训练,回来得很晚,借着路灯给沐想想拨了个电话,汇报这一喜讯。

    沐想想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声音轻轻的:“他们脾气跟你很像,肯定受不了兼职的那种委屈,早晚会回来的。”

    乔南立刻回忆起自己兼职那天挨训时将骂他的管理员怼到哑口无言的场面,不由挑眉:“喂,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很不客气哦。”

    沐想想就不说话了,乔南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勾了勾嘴角:“干嘛呢你?”

    “复习。”沐想想听到他这边走路的声音,“你那么晚才回家?”

    “绕路去买了点东西。”乔南顿了顿后补充,“给你家老头老太。”

    最近天气冷,沐爸沐妈每次又都出门得特别早,有次吃饭时乔南听到沐爸提了一句,说是沐妈好多年不犯的冻疮又出来了。

    他最近酷爱买中老年用品,有时候路边随便瞥到点东西都会在心里判断这个适不适合自己自己亲爹用,只不过亲爹的生日礼物已经转交给沐想想了,那买给沐家爸妈也没什么区别。

    沐想想愣了愣:“你不用老给我爸妈买东——”

    “行了赶紧闭嘴。”乔南眯着眼朝不远处瞥去,对上一道从二楼窗口投来的目光,目光主人立刻缩头,他挑了挑眉毛,跟沐想想说话时语气倒是不变,“买的都是便宜货,犯不着你瞎操闲心。”

    沐想想只好说了句谢谢,又问自己爸妈最近怎么样。

    乔南一边回忆沐家二楼住的人一边哼笑:“他俩好着呢——”

    沐妈好像是辞职了,最近都跟着丈夫一块活动,因为做早餐的缘故,他俩上午一般不在家,不过下午通常空闲着,就会一起给放学回来的乔南烧晚饭。

    沐妈近来走路越来越风风火火,沐爸的精神面貌也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弓着的脊梁都挺直了,眼角眉梢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

    还有沐松,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也经常回家住,不过乔南还是很欢迎他的,这小子整理房间和洗衣服很有天分,做得又快又好。

    正琢磨着,推开家门的同时,他就听到了沐爸比以前中气足了很多的声音:“你真的要气死我啊!”

    乔南愣了愣,心想着幸好跟沐想想的电话已经挂断了,紧接着就看到了屋里对峙的父子俩:“……怎么了?”

    沐松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离家出走,神情恹恹地转身回了房间。这小子现在除了头毛颜色比较特别之外,其他方面看上去都挺正常的,也没再穿过那条颇具个人风格的大破洞牛仔裤了。

    乔南目视房门关闭,放下书包的同时听到沐妈叹了一声:“还能怎么,我跟你爸今天给你弟开家长会去了,你弟那个成绩……唉,他老师说他不好好学习,成天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搞那个什么什么……”

    沐爸:“乐队。”

    “哦,是,乐队,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组织。”沐妈一脸头疼,“他还想跟你爸借钱买那个什么……”

    沐爸:“吉他。”

    “哦,对。”沐妈叹气,“这不胡闹嘛。”

    夫妇都非常焦虑,他俩活了这几十年,始终坚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也同样是这样灌输给孩子的。大女儿倒是还好,一直都不叫他们操心,这个小儿子,却从小成绩稀烂,现在参加的那个什么乐什么队的,听说日常活动就是唱歌跳舞,嗨呀,这能算什么正经事儿,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乔南脸色倒是很平静,乐队嘛,英成里这种个人爱好组织不要太多,他初中的时候都参加过,只不过大家的水平不怎么滴,纯粹玩闹而已。

    于是他毫无波澜地把手上的袋子递给沐妈,然后回房间换好衣服,出来敲沐松的房门。

    没一会儿门开了,沐松精致而冷漠的面孔出现在门后,不过被调·教了几天之后他已经不敢在自家姐姐面前放肆了,语气还是很克制的:“干嘛?”

    乔南把换下来的衣服塞给他,下巴朝卫生间努了努。

    沐松:“……”

    他心说拜托我现在刚和爸吵完架还在生气,你可以尊重我一点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后他也只能拉着脸抱着衣服出来,闷不吭声钻进洗手间。

    乔南目光在他出来的一瞬扫过他身后,微微挑眉。沐松的房间看起来跟沐想想的完全不一样,虽说同样的狭小,个人风格却很强烈——屋里黑漆漆的,灯光也很暗,床头贴了披头士BEYOND等等好些乐队的海报,墙上挂了个软木板,软木板上面用图钉丁订着好些纸张,纸张的内容看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六线谱。

    噢哟,很叛逆少年了,跟他的一头灰发十分契合。

    乔南转开目光,就见沐爸和沐妈正拿着他买回来的手套翻看,脸上跟沐松吵架时的情绪早就不见了。

    夫妇俩看向女儿的眼神暖得都快融化了,嘴上偏偏还要责怪:“臭丫头,老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贵不贵!”

    乔南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们原价好了:“地摊货,三十块钱一双,不贵。”

    “三十块还不贵!”沐妈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把手套仔细收好,“你身上有钱还不如给自己多花点……”

    乔南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立刻开始烦躁。

    然后就见沐妈一边叨叨着贵一边回房间,片刻后再出来,手上也提了个袋子。

    乔南看到袋子上的logo时愣了一下,被念叨得焦躁的情绪褪下些许:“这是什么?”

    沐妈跟丈夫对视了一眼,脸上就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看!”

    她打开袋子,单手从里头掏出个棕褐色的提包,乔南这下是真愣了,因为这样式熟悉的提包他以前也有过一个——正是英成学生里非常流行的手提书包。

    这当然不是学校发的,而是历届的学生们自己带起来的潮流,英成私立跟A市其他中学的区别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经济宽裕的孩子们对穿着审美更加高品质的追求。

    沐想想平常背着的跟普通中学没什么不同的布书包在学校里反而成了异类,但话虽如此,乔南却也能理解,毕竟这个皮质手提书包的两千多的价格对比沐家的经济条件而言实在过于离谱——

    沐爸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别人都有,我闺女也得有一个。”

    乔南怔怔的:“你们——”

    沐妈把包塞进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拿着用吧,我跟你爸最近做早饭赚了不少,不贵。”

    她这倒没有吹牛,做早饭比她想象中要赚钱的多,尤其他们选择销售的肠粉成本还格外低廉,食材设备摊位租金之类的投资他们在第一天就挣了回来。

    他们本以为那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谁知道从那往后,生意居然一天比一天好。

    肠粉摊的名声逐渐被打响后,老客带着新客,许多原本不在青年广场周围上班的食客甚至会特地绕路过来品尝。

    沐家夫妇这辈子就没感觉赚钱那么容易过,沐妈几乎毫不犹豫就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开玩笑早餐摊三天的利润就能抵得上她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了!

    若非如此,夫妇俩也不会有底气敢踏进那个卖包的店。

    乔南脑海中却浮现出这个母亲皱着眉头絮叨那双“三十块”的手套太贵的画面,他低下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对方盖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一时心绪纷杂。

    恰在此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外头传来一声耳熟的叫唤:“老沐?弟妹?在不在?是我啊。”

    沐想想的大伯母?

    乔南抬起头,暂时将情绪抛开,然后皱起眉,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就是这人在二楼偷偷看自己。

    沐家大伯母虎翠眯着眼听了下门里的动静,给丈夫递了个眼色,她丈夫还有些迟疑:“你真要说啊。”

    “那可不!”虎翠睨了丈夫一眼,“我前几天特地去看了,他们那个摊子生意是整个广场最好的,旁边有个老板说他们这种客流,每天至少赚这个数——”

    她比了手指头,脸上带出一种又羡又妒的古怪神情:“今天阿斯回来的时候还拎着XX牌子的购物袋,那牌子的店我路过时连看都不敢多看呢。”

    她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可我们都已经答应……”

    先前他们趁着沐爸急需用钱时搞来这套房子,在亲人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夫妇俩被人戳了好几年脊梁骨,直到他们主动提出把一层租回给沐爸一家骂声才稍微少了些。沐家的其他亲戚们都挺爱管闲事儿的,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就被背后挨骂,实在担心行差踏错被人再抓住把柄。

    “答应什么!”虎翠却很不高兴,“就许他们赚钱,我们吃亏,哪有这个道理!涨涨房租嘛,又不是不给他们住了!”

    说话间房门打开,她神情立刻一变,朝着开门的沐妈露出一个笑容。

    “一年五万——?”沐妈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睛都瞪大了,“大嫂,这……这也涨得有点太多了吧?”

    沐家原本一年的房租不过两万多,这一下直接翻涨一倍!

    虎翠斜了眼站在旁边的侄女怀里抱着的那个包,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阿斯呀,你也知道,这房子本来给你们的租金就是低于市场价的,你对比一下周围那些房子,哪一家能租到那么便宜的价格?”

    然后她看向沐爸,想到对方如今的收入,也不一口一个残废了:“大弟你说是吧?更何况你们也不缺这个钱。”

    沐爸没有反驳,他和妻子都不是擅长口舌的人,大嫂当面这样提出要求,还说的有理有据,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才好。更何况,大嫂说的也对,按照早餐摊的收入,他们一家以后也确实不缺那五万块钱。

    面对一直以来都对自己表现出碾压般强势的大哥一家,近段时间好容易找回了生活自信的沐爸又不由感到气弱。在对方面前隐忍和退让仿佛已经成为了刻进他骨血中的本能,沐爸有点不敢接触大嫂咄咄逼人的视线,他低着头,脊背又不由自主弓了起来:“……那,那就……”

    “爸。”

    正在他想像以前那样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答应对方要求的当口,身边忽然响起一道冷静的叫声。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到女儿正抱着新书包面无表情地歪靠着墙壁。

    乔南眯着眼扫了屋里一圈,在那两道让他很不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有点想不通沐家爸妈为啥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能继续忍让。

    于是他就顺从心意地问出了口:“我们不能搬家吗?”

    沐爸闻言一愣,沐妈也跟着怔住,短暂的寂静后,大伯母一家表情立刻变了:“喂——”

    但没有人再理会她,夫妇俩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在同一时间,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如梦初醒。

    搬家?

    是啊,现在的A市已经不是许多许多年前,那个他们颠沛流离时拿着钱都找不到出租房落脚的城市了。

    然而或许是他们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中实在住了太久吧。

    久到让他们在听到女儿的话之前,居然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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